在了解过汉密尔顿的生平、政治主张和政治生涯之后,再去重读《联邦论》,会获得新的启发。

前面说过,所谓“合众国”(UnitedStates),可以是邦联(confederation),也可以是联邦。邦联和联邦是不同的。邦联是两个或两个以上国家的联合体。邦联成员国保留主权,但在军事、外交等方面采取一致行动。联邦则是由若干个具有国家性质的行政区域联合而成的统一国家。它的特点,是全国有统一宪法和最高政府,各行政区域也有自己的宪法和政府。前一条,把联邦和邦联区别开来。后一条,把联邦和单一制民族国家区别开来。也就是说,单一制民族国家各行政区域没有区域宪法和依据区域宪法设立的政府,邦联则没有统一宪法和最高政府,唯独联邦都有。另外,邦联的成员拥有完全独立的主权,民族国家各行政区域完全没有主权,而联邦制度中的邦或州则既有主权,又部分交出主权,可以说拥有“半主权”。这样看来,1787年以前的美利坚合众国,就有点不三不四,非驴非马。她固然不是联邦,更不是单一制民族国家,却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邦联。因为她的成员并不是真正拥有完全独立主权的国家,而是具有“半国家”性质的邦。这些邦是“联合独立”的,连自己也说不清到底算不算主权国家。所以,这个联合体不变不行。当然,变,也有两种变法。一是13个邦完全独立,各自建国。建国之后,愿意联合,就组成邦联;不愿意联合,就各自散伙。或者愿意联合的就联合,不想联合的就不联合,也可以三三两两地联合成好几个邦联(南北战争时南方各州就搞了这样一个“邦联”)。另一种变法,则是13个邦完全放弃主权,组成一个统一共和国,即变成“一个主权,一部宪法,一个政府”的单一制民族国家。麦迪逊、伦道夫、汉密尔顿他们最早的想法,就是后一种。所以,费城会议一开始,他们就把“全国最高政府”的口号提出来了。从理论上讲,这当然没有什么问题。谁都知道,邦联的情况不佳,就因为没有这样一个政府。所以这一提案在会议一开始便以6邦赞成(马萨诸塞、宾夕法尼亚、特拉华、弗吉尼亚、北卡罗来纳、南卡罗来纳)、1邦反对、1邦弃权(纽约代表团赞成反对各半)通过,成为制宪会议的第一个政治决议。不过,虽然大多数人都赞成建立一个“全国最高政府”,但这个政府应该怎么建,大家心里都没有底,具体的方案也众说纷纭。比如全国议会,有主张两院的,也有主张一院的;行政长官,有主张一人的,也有主张多人的;最高法院的下级法院,有主张设立的,也有主张不设的。至于议员、总统、法官的任期、报酬、产生方式,等等,更是难以统一。这些想法如此同床异梦,甚至背道而驰,又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会议也就从原来设想的百米赛变成了中长跑,最后又变成了马拉松。于是,随着讨论的深入,代表们发现,建立全国最高政府这件事,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就连特拉华代表团团长里德都认为仅仅改良邦联体制已无济于事。里德在6月6日的发言中说,对旧邦联体制作些修修补补,不过是在旧袍子外面套新衣服。邦联本来就是建立在一些临时性原则基础之上的,不可能持久,也没法修补。唯一的出路,是在新基础上建立一个好政府。这也是大多数代表的共识。看来,这次会议的任务不但要由修约变成制宪,同时还要由改制变成建国。建国的关键,也在授权,但情况与制宪有所不同。制宪要解决的,是新宪法从哪里获得授权;建国要解决的,则是新宪法向什么人授权。也就是说,制宪的麻烦是“谁来授”(人民授权还是各邦授权),建国的麻烦是“授给谁”(全国政府还是各邦政府)。因此,制宪的分歧,主要表现为邦权与民权之争;建国的分歧,则主要表现为邦权与国权之争。用兰欣6月20日的话说就是:制宪会议到底是坚持现在的邦联制,还是要背离这个基础?而用伦道夫6月16日的话说则是:是死守联盟方案不放,还是实施建国?麦迪逊他们当然是主张建国的。实际上,按照麦迪逊最初的想法,是要没收各邦政府权力,集中于“全国最高政府”,只不过没有明说罢了。明确说出这一主张的是汉密尔顿,时间是在6月18日。汉密尔顿是5月18日到会的,但整整1个月基本保持缄默。一是出于对那些年长资深、德高望重的代表的尊敬,二是因为自己处境尴尬──他和本邦代表团另外两位代表的观点实在是根本对立。但在6月18日,他忍不住作了长达5个小时的发言,集中阐述了他的制宪纲领和建国主张。他认为,如果还让各邦抓住主权不放,那么,无论对邦联制度如何修补,都将无济于事。唯一的办法,是把全部主权都集中到一个总体政府,哪怕这个政府是君主制的。因为在他看来,大不列颠政府,是世界上最好的;而英国人能把国家治理得那么好,则要归功于他们杰出的宪法。因此,君主立宪制,是最好的制度。如果我们的君主还是选出来的,那就更好了。相反,要在如此辽阔的国土上建立一个共和政府,则叫人绝望;而再给邦联议会扩权,则不是造成一个坏政府,就是不再有政府(政府权威被各邦瓦解)。反正,在同一疆域内,不可并存两个主权。所以,总体政府必须吞并各邦,否则它就会被各邦瓜分。显然,这是典型的“国权主义”言论。“国权主义”通常称作“国家主义”。其政治纲领和观点,是主张建设单一制民族国家。与此相对应,主张将美国建成联邦的,则被称为“联邦主义”。但联邦是最后妥协的结果,此前并没有什么“联邦主义”,也没有“国家主义”和“联邦主义”之争,只有强调国权的一派和强调邦权的一派。后者被称作“邦权主义者”。邦权主义和强调国权的主张相互妥协,就产生了“联邦主义”。所以,在双方达成妥协之前,“邦权主义”的对立面就应该叫作“国权主义”,不应该叫“国家主义”,就像《联邦宪法》生效以前的State应该叫“邦”不能叫“州”一样。妥协之后,仍主张建设单一制民族国家的,就叫“国家主义”;仍主张维持邦联制度的,就叫“邦联主义”;而同意国权与邦权并存的,则叫“联邦主义”。我认为只有这样说,才是尊重历史,也才能解释为什么原来的“国家主义者”(实为“国权主义者”)后来会变成“联邦主义者”。麦迪逊和汉密尔顿一样,开始也是“国权主义者”,不过不像汉密尔顿那么激进,也不像他那么锋芒毕露。他只是提出了一个“建立全国最高政府”的主张。但即便如此,一个“全国”,一个“最高”,便足以让许多人产生疑虑。事实上会议刚刚开始,就有南卡罗来纳的两位平克尼代表提出了疑问,其中查尔斯·平克尼先生问的,就是“伦道夫先生的意思是不是要完全废除各邦政府”。此后,6月2日,特拉华代表迪金森,6月6日,特拉华代表里德,6月8日,马萨诸塞代表格里,也都提出了类似的问题。这些人并不是或不完全是“邦权主义者”,却也都主张保留或适当保留邦权,可见事情决非汉密尔顿想象的那么简单。坚定的“邦权主义者”主要是马里兰的路德·马丁和纽约的兰欣。而且,他们都拿英国来说事。兰欣在6月20日说,“国权主义”将要造成的伤害,比起当年的大不列颠来,简直是有过之无不及。路德·马丁在6月19日的发言中则说,脱离了大不列颠,就使13个邦处于自然状态,只不过结成联盟罢了。它们加入邦联时是平等的,现在也是平等的。如果谁要把它们弄得不平等,他自己是决不会让步的。路德·马丁的这个说法遭到了威尔逊的反驳。威尔逊说,谁说各殖民地从大不列颠独立出来时它们也就彼此独立了?《独立宣言》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把《独立宣言》又读了一遍)。《独立宣言》说:“这些联合殖民地从此成为而且理应成为自由独立之邦。”可见,各邦是独立了,但不是“单独独立”,而是“联合独立”。而且,独立之时,即已是邦联。这意思当然很清楚:没有联合,就没有独立。我们这些邦,和本来就独立的那些国家不一码事!不过,话虽这样说,但威尔逊也好,麦迪逊也好,伦道夫也好,甚至汉密尔顿也好,其实心里都很清楚:各邦政府是不能完全废除的,各邦邦权也是必须适当保留的。因为合众国毕竟是各邦联合的结果。没有联合,固然没有各邦;没有各邦,也不会有联合。从这个意义上讲,特拉华代表迪金森的观点是对的──邦,是未来国家长治久安的基石。因此,6月20日,即制宪会议第二阶段的第一天,与会代表一致同意将制宪方案中“全国政府”(NationalGovernment)这个称谓,改为“合众国政府”(GovernmentoftheUnitedStates)。这不是文字游戏,也不是偷换概念,而是建国理念的重大变化。它意味着国权主义和邦权主义心照不宣的暗中妥协。因为几乎所有的代表都地意识到,邦联制和单一制恐怕都行不通。他们为未来的美利坚合众国设计的,将是一种新的国家制度──联邦。事实上,要想既树立国权,又保留邦权,就只能实行联邦制。因为只有联邦才既有全国宪法和全国政府,又有各邦宪法和各邦政府。不过,这个问题的最终解决,却又是由另一个难题引起的。这就是:蛋糕应该怎么分?四蛋糕应该怎么分。

新葡萄京娱乐场网址 1

汉密尔顿在《联邦论》中说,联邦政府应当拥有不受限制的征税权和征兵权,原因很简单,是联邦政府而不是各邦政府承担着维护公民生命财产权的无限责任,无限责任要求无限权力,无限征税权、无限征兵权是国家信用的担保。

总而言之,汉密尔顿心目中的美国,是一个拥有强大海军的、面向大西洋持剑经商的工商业帝国,而不是杰斐逊所设想的那种向西扩展、以农立国的“自由帝国”。即使后来联邦党失势,杰斐逊当选美国总统,杰斐逊在1803年花1500万美元完成的“路易斯安那购买”,仍然用的是发行公债这个汉密尔顿的方法,这个意义深远的交易也是建立在汉密尔顿为美国打下的财政基础之上的。

技术编辑:阿白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三、重读《联邦论》:

在制宪会议上,汉密尔顿还公开说英国的政治是世界上最好的,再加上除了众议员之外,他希望其他的不论是参议员、总统还是法官,都是行为良好得终身任职,他的政敌指责他是一个君主制的爱好者。这些政敌在制宪会议后团结在了杰斐逊周围,也就是后来的民主共和党。作为《联邦论》的主要作者之一的麦迪逊也逐渐转向了汉密尔顿的政敌杰斐逊。在《联邦论》第39篇中,麦迪逊提出了共和政体的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必要条件,即政府的官员的来源,或者是直接选举或者是间接选举的,这个条件把现代共和和古代共和区分开了;第二个条件是充分条件,即政府官员当选后,或者有任期,或者行为良好得继续任职。在充分条件方面,汉密尔顿确实比较保守。但在必要条件方面,汉密尔顿的方案也是一个共和制方案,并且用今天的话说,更为民主。但共和制两个条件,于杰斐逊而言实际上是一个问题,因为亲身经历过法国大革命的杰斐逊在宪法问题上可以说一个虚无主义者,认为一代人制定的宪法只能管一代人。所以,汉密尔顿、麦迪逊、杰斐逊都是共和派,问题只在于他们各自所说的共和主要体现在什么方面。可以说,在美国建国早期的政治思想光谱上,汉密尔顿在光谱的一端,杰斐逊在光谱的另一端,麦迪逊处于他们之间。

英国对美国走上帝国道路的影响,主要体现在汉密尔顿的思想和实践之中。在1787年费城制宪会议上,他公开说英国的政治是世界上最好的。在《联邦论》中,汉密尔顿呼吁“美国人要振作起来,甩掉‘欧洲人的工具’这个恶名”,而不做欧洲工具的意思,是要把欧洲的工具拿过来自己,把英国人的帝国战略拿过来为美国所用。1789-1795年担任华盛顿政府的财政部长时,他建构的一系列联邦财政、金融、产业政策无不以英为师。

新葡萄京娱乐场网址,由此,也可以在《联邦论》中读出,汉密尔顿和麦迪逊的微妙区别。《联邦论》上篇的大部分是汉密尔顿写的,下篇里麦迪逊写了很多,他们写的很多主题其实是重合的。汉密尔顿和麦迪逊在《联邦论》中体现出的最大的不同,就是是否有主权意识。麦迪逊的心中只有一部宪法,而缺乏主权的概念,但汉密尔顿关注的核心问题正是主权。麦迪逊在从《联邦论》第47篇到第51篇里讨论了分权问题,在麦迪逊的分权理论中,由于缺乏主权意识,分权意味着没有主权性质的终审权,没有一个最终说了算的主权机构。汉密尔顿则认为,需要主权性质的终审权,以保持法律对个体的效力,因为法律是由个人来承受的。从《联邦论》第67到第77篇和汉密尔顿在制宪会议上提出的宪法方案中可以看出,他最关心的是行政分支的问题,他的分权是以总统为核心的,包括总统独立的权力来源、行为良好得终身任职、总统的否决权,还有有利于总统的缔约权解释。

二、汉密尔顿与美国的帝国道路

——上海交通大学凯原法学院 博士研究生孙祯锋

责任编辑:史微

1790-1791年,汉密尔顿在担任华盛顿政府的财政部长时,接连发布的《关于公共信用的报告》、《关于公共信用的第二份报告》、《关于国家银行的报告》、《关于制造业的报告》,为美国走上英国式的帝国道路指明了方向、奠定了基础。《关于公共信用的报告》处理的正是“债”的问题,包括独立战争时期和邦联政府时期的国家债务。汉密尔顿主张新的联邦政府应该把这些债务承担起来,即使这样便宜了那些在债券贬值后低价集中收购债券的投机商和那些赖账的州。汉密尔顿说:“一个民族的债务,如果不是过度的,对我们来说,就将是一个民族的幸事。债务将是我们联盟的一种强有力的粘结剂。”这体现出他处理财政问题方面的天才,这也表明了他对大英帝国的兴衰有非常深刻的认识。而关于国家银行和制造业的两份报告,则是解决“税”的问题。

美国人从英国人身上也学到了先举债打仗、后征税还债的方法。美国独立战争也是借钱打的,但打完之后邦联国会要在各邦之间分摊战争债务,引起了无穷无尽的扯皮,当时任邦联国会代表的汉密尔顿曾亲自参与处理,却无果而终。1783年英美合约签订后,邦联国会决定发给军队3个月的薪饷作为遣散费,但没钱,是当时的邦联财政主管莫里斯动用自己的私人信用50万美元垫付的。因欠饷引起的老兵骚乱也时有发生。1786秋,参加过独立战争的老兵谢斯发动起义,参与者有15000之众,波及北方四邦。

原标题:赵晓力丨汉密尔顿与美帝国

汉密尔顿与美帝国

英国人从荷兰人那里学到一招,不是先征税后打仗,或者边征税边打仗,而是先借钱再打仗,打赢了再还钱。如果是用征税的方式来筹集军费,经常发生的就是对外战争还没有胜利,内部可能就因为税太重而叛乱了。如果把这个顺序调了一下,打仗的时候先不征税,借钱打,甚至向敌国的臣民借钱,这时候所有的债权人都希望你赢,因为只有等你赢了之后,他借给你的钱你才能还上。就好比说今天美国和中国要打仗,美国的军费里头有大笔的钱就是中国人借给他们的,而借给他钱的中国人还希望美国能打赢,因为打赢才能还钱。

在联邦和州的问题上也是如此。麦迪逊的主权意识是不强的。在宪法辩论和制宪会议期间,麦迪逊是一个联邦派,但他作为弗吉尼亚代表进入众议院后,麦迪逊变成了州权派。而汉密尔顿的特别重视主权问题,是一个坚定的联邦派。在《联邦论》第23篇到第36篇中讲的联邦政府应该拥有无限权力的问题,就是一个主权论:在动员军队、征税方面,联邦政府要拥有无限的权力,因为要承担无限的责任。在汉密尔顿的宪法方案中,不光众议员是由公民来选举,参议员和总统都是由联邦公民选举产生,不经过各邦,各邦可以划分选区,但不作为选举单位。按照汉密尔顿的设想,美国将更类似于一个单一制国家,不会有那么多“主权内的主权”。在某种意义上,美国内战后的宪法修正案是按照汉密尔顿所讲的原理,修正了原来的宪法。

相关文章

网站地图xml地图